在很多大陆人眼里，香港是个很“八卦”的城市，而且八卦得低俗。北京也八卦——出租车“的哥”的第一副业就是跟你神侃。但北京的八卦也紧跟“主旋律”，主流八卦永远围绕着红墙内外的达官显贵们，透着股权力的神秘气息。八卦在北京的流传方式很原始，只凭口耳相传，街谈巷议。至于互联网，那是胜于防川的地方，不信你在国内“Google”一下试试。
　　　　
        香港则不然，要说八卦的对象，娱乐圈首当其冲。明星走光或拍拖照片一定摆在报摊最显眼的位置。政商界名人也都有人盯着，但多少跟娱乐界沾点边才有卖点。八卦和香港的其他买卖一样，成龙配套地发展成庞大的产业链条：明星和演艺公司提供原料，狗仔队负责加工生产，街头报贩建立起了遍布全港的流通网络。从生产到流通到最终消费，每个环节都高度商业化，每年为香港GDP贡献不知凡几。拜新闻自由之赐，北京百姓道听途说的那一点宫闺秘事，拿到香港一点不觉稀奇。政治八卦杂志封面早以大字标题曝光了。北京的故事，忙着赚钱的香港人也没多大兴趣。据说这些杂志现在就靠访港的大陆游客维持，难怪我过境时听到罗湖的边检人员一再强调：“不要带港台报刊进来。”
　　　　
        香港八卦的眼光也并不总盯着上流社会。只要足够耸人听闻，凶杀、车祸、乱伦等“老百姓自己的故事”绝对可以跑到头版，生生将中美领导人会晤这等大事挤到内页。这时候北京过来的同志们才会念起《人民日报》的好。前一段我一个研究生朋友半夜被蜈蚣咬伤，他到医院诊疗的消息居然上了《苹果日报》的花边新闻，而且还配有彩照。你不能不佩服此地八卦的专业化程度。如果说北京的八卦还带点政治哲学的味道，香港的八卦则纯粹是触角更广的家长里短。两者属性各异：一是专制政体下的出气口，一是商业社会的刺激品。
　　　　
        摆在手边的这本《香港野史》，顾名思义，记述的是发生在香港的故事，内容却是北京人爱听的那种八卦。如果把它当成多幕剧本来读，时间贯穿鸦片战争到二战结束整整一个世纪，地点自然是香港岛、九龙和新界，而人物大半是大陆各界名人，香港土生土长的反倒少之又少。乍看起来似乎奇怪，中国现代史上的众多名人在生命的某个时段几乎都与这座殖民地城市有些瓜葛。和今天的过境旅客不一样，他们不是简单地擦肩而过，而是遭遇了一出出性命攸关的生死剧。有人在此复生，如陶希圣；有人在此送命，如王亚樵；也有人在此终老，如蔡元培。他们落难遇险获救的惊险情节绝不逊于任何一部好莱坞大片。
　　　　
        邓丽君唱道，“小城故事多”。其实大家知道，大城故事更多。国际大都会的香港尤其胜产八卦秘闻。究其原因，应该归结到香港在二十世纪东亚地缘政治中扮演的特殊角色。她作为中国的南大门，处于同东南亚的交汇点，人员、货物、资金流动过往频繁。她为外来的英国殖民政府所统治，独立于东亚各大军政势力，成为外交和间谍活动的绝佳场所，类似一战和二战时期中立的小国瑞士。每当东亚大陆局势动荡，精英人物纷纷避难于此，狼狈中自有一番风云际会。各方强龙，国民党、共产党、日本人、汪伪政权，都在香港设有代表和间谍机构，便于对外宣传、秘密会谈、情报搜集和刺杀营救。加上地头蛇三合会为各方奔走效力，真可谓龙蛇杂处，江湖险恶。其波诡云谲，唯有民国时期的上海租界可与之比肩。直到九十年代，香港还暴出“两岸秘使事件”的猛料。明面上，身为主权国家新加坡可以为汪辜会谈作东；背地里，身份暖昧的香港最方便关起门来说事。
　　　　
        野史游离于一板正经的叙述之外，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却往往能补正史之不足，道破官方话语下掩盖的玄机。从这个意义上说，野史与八卦的性质相同，是史书中的《壹周刊》。即使这部大陆的出版物，也透露出当年共产党和汪伪政权暗中接洽的史实。这背后有过什么交易，今人恐怕已很难知晓。《香港野史》也只以“我党需要”一笔带过。然而当年中共委派联络汪伪特务李士群的女作家关露，却为此背上了“汉奸作家”的名声，建国后一直不得复出。她同某外交高官的婚姻“组织”甚至也不予批准，理由是怕造成不良的国际影响。此书只记叙了关露在香港临危受命的片断，对其“忍辱负重”的品质大加褒扬，却只字不提女主角后半生的遭遇。可见这野史还不够“野”。
　　　　
        八卦的香港，十足无聊。香港的八卦，意味深长。我们要窥知世事的真相，还要听更多的八卦，读更多的野史。